白吃,在中国历史悠久,情况也非常复杂。
《红楼梦》第二十二回,贾母捐资二十两,为宝钗做生日。贾母命黛玉点戏,黛玉让王夫人先点。贾母说:“今儿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乐,咱们只管咱们的,别理他们。我巴巴儿的唱戏摆酒,为他们呢?他们白听戏,白吃,已经便宜了,还让他们点戏呢!”说着,大家都笑。
于是黛玉遵命点了一出,然后宝玉、史湘云等依次奉命各点一出,按出扮演。贾母是白吃的老祖宗,她老人家亲口说的这个“白吃”,引人注目。
普天下人吃饭,都得花钱,即西谚所谓“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”。堂堂贾府,吃饭名堂虽多,但每次总得有人付账,倒也是事实。既有人付账,则必有人白吃。值得研究的是双方的心理。天下历来的白吃者,不外乎两类。一类是请客者诚心所求;另一类白吃者则没有这么高贵,多数不过暂时充当陪客罢了。这两种白吃者,大约都认定白吃有理。如果被请者位高权重,心狠手辣,求他办事不大容易,送他金钱美女都不在话下,何况只是请他打打牙祭而已。肯来白吃,已经是赏脸,等于给你很大面子。请客者原先战战兢兢,一直担心人家不给面子;这时候的满心喜欢,则非语言可以概括,只担心来白吃者没有吃好玩好,哪里还敢有半句非议。比如贾府,每年春节请客,王公大臣诰命夫人一拨子接一拨子的,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,那“乐”倒也是真“乐”,从来没听到谁有些微怨言。再比如贾府的奴才,赖大的儿子当官辞行,“连摆三日酒:头一日,在我们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,一台戏,请老太太,太太们,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,外头大厅上一台戏,摆几席酒,请老爷们,爷们去增增光,第二日再请亲友,第三日再把我们两府里的伴儿请一请。热闹三天,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场,光辉光辉”。赖嬷嬷说是“想不到的这样荣耀,就倾了家,我也是愿意的”。这时候的赖家,从上到下,对答应来参加白吃的主子都是热烈欢迎的。第四十五回写赖嬷嬷婆媳二人去请凤姐,凤姐不仅当场答应参加白吃,并且明白宣示说:“别人不知道,我是一定去的。先说下,我是没有贺礼的,也不知道放赏,吃完了一走,可别笑话。”赖大家的笑着恭维道:“奶奶说哪里话?奶奶要赏,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。”你看,哪里有一点儿不高兴?而凤姐这一段表白,也就把位高权重之白吃者的心理勾勒得明白不过。
从请客者的身份看,情况也各不相同。贾府春节宴请王公大臣诰命夫人,赖嬷嬷家连摆三日酒请老太太、太太、奶奶姑娘们,都有一种“下请上”的味道。在这种情况下,欢迎白吃是共同特点。如果观察一下“上请下”的情况,风景则有点异样。比如贾母这回捐资为宝钗做生日,掏钱的是贾府最高领导人。在她眼里,这笔钱本来不应该由她来掏。但既然没有人站出来替她买单,她也就不得不掏。因此,她从心里面不高兴,对所有的白吃者其实都是非常鄙夷的。所以,后来给王熙凤做生日,老人家就改变方法,自己当然还要掏一点,但是一座贾府,凡是有点头脸的,都被她拉了一回赞助,她才不继续说人“白吃”。可惜参加白吃者并不都了解老祖宗这点心思。他们不懂得得到这一顿白吃,自己需要付出什么。有人白吃机会不多,一旦遇到这种宴会,千方百计尽“清客”之责,根本不顾自己的人格尊严,来为主人“凑趣”,主人就很高兴。比如刘姥姥这个“女清客”所以很受贾府欢迎,这至少是原因之一。不过刘姥姥只有一个。和刘姥姥相比,也有人白吃次数多了,养成习惯,渐渐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,误以为自己成了宴席的主人,常常就要在宴席上喧宾夺主起来。这样的白吃者,就叫做妄自尊大。贾母此语,貌似玩笑,其实正是对这些食客的一种提醒。由此观之,陪吃陪喝,陪说陪笑,付出的永远都不仅是时间和笑脸。